【流年】学者归来(中篇小说)

笔名爱情文章2022-04-30 12:34:520

麻叔得知他三十岁的儿子花头去山里做了隐士,一下瘫坐在地上,脑袋里一片空白,盯着眼前墙上的一个黑点发愣。但终究他还是打起精神,从我们村赶到县城,来找我。

当时我正在洗萝卜做晚饭。我看到麻叔,衣服皱皱褶褶,纽扣也没有扣齐,光头,黑脸,就热情招呼说,叔,来,吃个萝卜。麻叔叹口气,摆摆手,在衣兜里掏了又掏,掏出手机,眼睛一眯,手指瘦得像螃蟹腿,戳出一条短信,让我看。我接过手机,短信内容是:如果在三十岁以前,我还不能使自己脱离平凡,我就自杀。

我说,这是花头发给你的?麻叔说,这是花头发给他媳妇的,他媳妇又转发给我。我挠挠头说,花头咋了?花头爹气呼呼地说,他去山里做了和尚。接着,花头爹又让我看花头媳妇发给他的短信:上苍啊,你既然让花头来到了我身边就不要让他离开我,因为他就是我的整个世界,离开了他我还有什么盼头?花头我错了,我向你道歉,回来吧,让我们永远相伴。麻叔解释说,这是花头媳妇发给花头的短信,也转发给我了。我又挠挠头说,这么乱。麻叔说,是乱,我脑子乱得就像有许多小虫子在里面爬。你俩从小一起长大,又是同学,花头最听你的,你去把他叫回来。说着,花头爹递给我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花头做和尚的地址。

按说,这是麻叔的家事,我插不上手,但我和麻叔一个村。乡村和城市不同,城市邻里之间老死不相往来。乡村用族系形成的脉络将所有人连接起来,邻里之间就是一家人。对我们村的人我一直秉承一个原则:但凡村里有人求我办事是万万不能推脱的,一旦推脱就欠下了,可能一辈子都还不了。我拍着胸脯说,叔,放心,不就是把花头给你叫回来嘛。

当时,我在县文化馆工作,这是一个无职无权的清闲单位。为了回村方便,我买了一辆二手轿车,图便宜,没认真检查,后来就感觉车有些不稳,跑起来噪音大。那天,我在单位请了假,临走的时候,麻叔又来县里送我,捎来好些方便面呀火腿肠呀饼干呀什么的吃食。麻叔说,听说和尚啥都不缺,就缺吃的。麻叔围着我的车转了一圈,踢踢轮子说,这车行吗?要不要借辆车?我说,放心吧,我带着修车工具呢。再说,谁也没有闲车呀。麻叔无奈地摇摇头,从怀里掏出一卷钱说,把钱带上,路上用,用不完的,送给花头。我说,我有钱。麻叔绕过我,把钱扔到车里说,你叔我不比过去,现在有钱了。

我脚踩油门,车像羊一样蹦跳出去。我从后视镜看到麻叔还立在那里为我送行。麻叔张大嘴巴看着我的车。后来,再向后望,麻叔被树林隐了;再向后望,就被临街楼房遮住看不见了。

由于赶路,我脚踩油门,发动机疯了似地嗷嗷叫,一路上超车不断。后来,手机导航指示我上高速。高速收费站前,已挤了不少车,又是一段大上坡路,车走走停停,我用力一拉手刹,“嘣”一声,手刹钢丝绳断了,车没手刹了。忽然前面又堵车,正好把我堵在大上坡中间。我踩着脚刹往后面一看,后面紧跟着一辆轿车。前面的车动了,我把离合慢慢抬起,车刚一动,急忙加大油门,熄火了。车一熄火就没有脚刹,幸好刚熄火,脚刹还能刹住,就是有些硬。车向后溜了半米,离后面轿车头仅20厘米。后面的车感觉有点不对劲,伸出脑袋来看我。我对后面轿车大叫,哥们,离远点,没手刹啦!后面那位大哥,先是一楞,赶忙把车停下,然后下车来,对我说,要不我帮你垫块石头?说完,还真在路边找来石头,掂在手里看着我发动车。后面几辆车听说我的车没手刹了,都没敢跟上。那哥们掂着石头索性把我的车送到收费站口,才敢上车。我冲那哥们说,谢啦,不好意思,车太破。

车上高速平稳起来,我通过微信朋友圈,添加花头为好友。自从有了微信,交流方便多了,顶多费些流量。我用微信和花头联系。我对着蓝牙耳机呼叫,花头花头,把你的坐标用微信发给我,我给你送给养来了。没一会儿,花头就把他的坐标发过来了,我重新调整了手机导航。十个小时后,于当天傍晚,我进山了。先是遇到一片景区,我把车开到景区门口说,我进去找人。景区保安说,哪有来景区找人的?我说,是导航把我导到这里,找隐士的。景区保安说,这山里就有隐士,但进去要买门票。车进去,还要交上山费。我只好掏钱,临走问景区保安,隐士离这还有多远?景区保安说,远着呢,走到没路的地方就到了。

我按照导航指引的方向往山里跑,在山腰间绕来绕去。开始还是水泥路,后来就变成坑坑洼洼的土路。我小心地选择道路,但还是多次碰到底盘,碰得很重,碰得我心痛。看来这路长久没有人和车走过了,尘土乱冒。眼看前面没路了,一转弯,山脚下又出现一条路,路况比先前更糟,路边还不时出现一些村舍。只要有村舍,就会有路,我估摸着已经跑出景区了。最后导航指示此次导航结束,剩余路途需要徒步登山。我下了车,发现车满身是泥,排气管罩也掉了。

我观察了一下,我所在的位置在半山腰,周围尽是连绵起伏的峰峦,峰峦被羊群似的白云缠绕,静静地沐浴在晚霞里。此时节令正值秋分,山里的风有些寒冷。我通过微信呼叫花头,让他下山来接我,还有一大推东西。

天色渐黑时,花头从山林里跳出。我原以为他会像野人一样披头散发,衣衫褴褛。但见花头:六尺以上身材,二十五六年纪,头戴一顶灰色长檐帽,面色白净,齿白唇红双眼俊,两眉浓黑,细腰宽膀。身穿一身防风防雨的红色户外冲锋服,脚蹬一对抓地登山鞋,手中执一把黑色砍刀。

花头扔掉砍刀,抱拳拱礼说,烦劳烦劳。我凑近花头,然后退一步,叫道,啊……老同学,你真要在这里修炼成仙吗?花头嘿嘿一笑,挠挠头,解释说,来这里就是图个清静。说着,花头用力拍打我的肩膀说,你还是老样子,没啥变化。我说,你的变化太大,仙风道骨,判若两人啊。我俩嘻嘻哈哈说着,我把麻叔的那卷钱塞给花头说,你爸让我捎给你的。接着,我俩从车里往外搬吃食,再把吃食用麻袋装了,我又去车里把手机、手电、接线板、充电器、充电宝、打火机、香烟、换洗的衬衫什么的一股脑装进麻袋里。我和花头一人背一麻袋上山。临走,我说,车咋办?花头看看我的破车说,放这没事。

此地多山,大都无名,且山路艰难。昨天傍晚,我和花头沿着弯弯曲曲的羊肠小道上山,路窄坡陡,不时有脚下乱石滚下山崖。爬上山梁,再下山,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过一条潺潺的山涧河流,河上架着一座木桥,桥对面就是一个废弃的山村。据说,这里是全县最后一个通电山村,那还是由政府出面把前面景区的电线拉到村里实现的。

这里房子大都依山而建,砌墙的石块大而厚重,房顶都由长条型的青石板搭成,灰浆勾缝。有些房子的梁柱和窗棂,还雕刻着民间故事。窗有渔樵耕读、鹊报平安。梁有老鼠嫁女、麒麟送子一类。花头的房子在半山腰上,顺着山崖垒砌,地势是高的。我和花头坐在青石板搭建的房顶上喝茶,放眼朝下望去,有一条清晰地青石板路穿过整个村子。青石板路像是一条线,把整个村舍串在了一起。村舍的陡崖下是灌木丛、野菖蒲,还长满了葛藤黄缠,植物茂密得很,这样一个隐蔽的地方,有一条不知名的河流,在下面哗哗流淌。和山村隔着一条山沟的对面,是旅游景区一片雾蒙蒙的山峦。景区山上架着高高的移动通讯发射塔,这样村里手机就有了信号,虽没有宽带网线,但用手机流量也能上网,只是费些钱,钱用完了,只需用微信给手机充值,很是方便。这寂静山野果真是好,微风和爽,满鼻子都是草木和泥土的清香,鸟儿有一声没一声地叫,很寂寥,很悦耳。

花头占的农家小院,院子打下水泥地坪。堂屋三间低矮石砌平房,墙上长满了发霉的青苔,看来盖得有些年头了。院子东边是厨房和堆放杂物的房间,房间的门环上绕着一根半锈的铁链,铁链上挂了一把老式铜锁。西边是牛栏,花头在石板房顶用石头垒了一个柴火炉灶,旁边是一个用石板搭起来的桌子。那天,花头在石桌上摆了一套功夫茶的茶具,小巧的黑色紫砂壶,外加两只小瓷杯。花头在房顶上用石块支着水壶,用干柴烧着开水说,这里水好,再配上好茶,味道不一样。我仰起脖子把茶水一口喝了,花头给我续上茶水,我又一口喝了,连喝几杯,不渴了,我才擦擦嘴巴说,这里的村民呢?花头用小瓷杯和我的小瓷杯碰一下,就端起小瓷杯吱地一声把茶水吸到嘴里,咂巴着嘴说,这里属于生存条件恶劣的高山、深山、远山,村民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为解决走路难、种地难、就医难、上学难,致富难等问题,前几年,村民们被集体搬到山外的新村安置,留下一个空村庄,被我们这些图清静的人占领了。

正说着,花头的邻居爬上房顶露台,瘦削的脸上留着连鬓胡须,气度威猛,头顶挽着长发,穿着蓝色大披风,冲我和花头打招呼,来客人了?花头挥挥手说,同学来看我。花头邻居掂着一把金黄色的大提琴,踏着有节奏的步伐朝露台边的一把椅子走去,椅子前是谱架。花头邻居背对我和花头,冲着大山摇头晃脑地演奏起来。是一曲具有浓郁蒙古风格的《父亲的草原母亲的河》,大提琴厚实的中低音,把对美丽草原的深情抒发的清新自然,曲子犹如清泉,在山涧流淌,在山里回荡。我不由地翘指称赞说,高人啊,我从没听过这么美的曲子。花头不以为然说,过几天你就知道了,这里藏龙卧虎,比他厉害的人多了。就说他吧,在歌舞团拉大提琴,为参加一个国际大赛,在这里苦练,你想想一旦出山,是啥水平?

接着,花头指着山坡上的一片小凹谷,那是一处白墙黑瓦的宅院,由于受山势限制,这里的宅院都很小,院墙是镂空的,墙头盖了黑瓦,黑瓦呈人字形向两边展开。院门像一个变窄的亭子。花头说,那里住着一个作家,发誓要写出和中国四大名著齐名的第五大名著。和作家挨着的是一个画家和一个书法家。画家专攻山水,书法家专攻规规矩矩的楷书。他们的作品按尺寸卖,有人翻山越岭来求购,没现成的,就住在这里等。这里住的大多是有梦想的奇人。我说,这些奇人也是怪了,干嘛要跑到这偏僻的山里呢?花头叹口气说,这你就不知道了,现在房价这么高,绝大多数奇人,很难有经济实力在城区买一个自己的工作室。这里又清静又不用买房,渐渐就成了一个奇人扎堆的地方。我说那你呢?花头双目直视,望着远处,摇摇头说,我就是一凡人,来这里复习考研。

住在花头屋里,屋子四处透风,石缝里都长满了青苔,从房顶的缝隙可以望到天上的星星。我躺在一个用两根木棍和麻绳编织成的如担架一样的床板上,爬起来问花头,这房子夜里会不会突然塌了?花头躺在墙壁凸出到室内的一块船头状的巨石上,巨石上铺着一块窄门板,人躺在上面,未敢翻身已碰头。花头说,放心吧,这房子是我挑出来的,一时半会塌不了。我说,其他人的房子呢,也这么破?花头说,我来晚了,好房子都让别人占了,再说别人都翻修了房子,打算长住。我是暂栖此处,考上研就走。我说,你们白住这些房子就没人管?花头枕着一摞书说,起初我也是这么担心的,比如当地政府、原房主和后人等,但住久了,这种担心就没了。我们这群人住在这里,有来客探访,必须走景区大门,这就增加了景区收入。我们需要给养,就去山下村民家里购买,符合大家的利益,所以没人赶我们走。

第二天,花头领我去拜访各路奇人。第一站是大提琴手,姓胡,我就暗叫他胡大提琴手。半上午了,胡大提琴手正在做早饭,在焖一锅米饭,胡乱炒菜。胡大提琴手点头,示意我们坐下,屋里最显眼的就是吊在房梁上的大提琴。花头介绍说,这里人一天只做一顿饭,午后不食。我说,要是在这里弄个食堂,专门给这些大师做饭,岂不省事。胡大提琴手指指我,回身在锅里翻炒两下菜,又回过身说,这办法不错。接着,没啥话说了。我和花头去拜访作家,作家姓啥不知道,笔名:凡夫。花头仰脸一看,凡夫正在房顶的躺椅里坐着。就小声说,完了,正构思呢,不敢打断。我和花头就去拜访画家。画家已经谢顶,留着一把大胡子,那胡子毛蓬蓬地垂在胸前,飘飘冉冉,姓啥名谁一概不知,只知道号:居山奇人。居山奇人屋里一个大画案,四周墙壁上挂满画。地面上,杂乱无章地堆放着画夹、调色板和颜料桶,显示了画家的繁忙,床边堆着一摞方便面箱子。我想讨要画家的画,花头给我暗使眼色,拉着我离开,半路上说,人家那里求画的客人不断,画按尺寸卖,不送人。到了书法家那里,花头明显和书法家关系熟络。书法家叫橘石,是“居士”的谐音。橘石慈眉善目,方脸,大耳,穿对门开襟的中式灰色布衫,黑色棉布长裤,圆口手工布鞋。在奇人扎堆的村里,他一身老款装束,反而显得更加突出了。橘石的房子收拾的最好,原因是他妻子也陪在这里。橘石的房舍有院,院墙已加固,院子安装了铁门,还养了一条恶狗,能蹦一人多高。院子里有卧室、工作室和客厅。橘石的工作室和画家居山奇人的画室差不多,屋中间一个大画案,一把太师椅,四周墙上挂了条幅,都是写好的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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