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风】破鬼(小说)

笔名名人故事2022-04-14 15:20:470

“破鬼,把羊赶过来。”“破鬼,你这个遭瘟的,把那只羯羊羔子赶哪儿去啦?还不快去找!”喊声里把“这个”说成是“窄个”。喊破鬼的是破鬼他爹,生产队著名的贫协代表杨生俊。1972年的杨生俊50左右年龄,但看上去像70多岁。他中等个头,清瘦身材,满脸的刀条纹上,刻满了现实生活中的贫困艰辛。他老子也是期望值太高,还给他起个“俊”的名。他哪里还敢称“俊”,实在是要多丑有多丑的样貌。谁家小孩调皮捣蛋,把杨生俊喊来一看,保证大气不敢喘。也不能苛求他的老子,或许他小时候真的很俊呢。只能说他这一生经历的解放前后的生活太苦了些,硬把一个人的面孔熬成了老榆树皮。杨生俊有两儿两女,一个老婆子。老婆子个子矮小,眼睛不大,鼻头突出,嘴唇外展,和男人倒也般配。她把自己的这些特点全传给了小儿子“破”鬼。“破鬼”到底是小名还是外号,或者二者兼是,不得而知,总之是人们愿意把它当啥就算啥。我懂事的时候,就听村里老老少少都喊他“破鬼”。也不知道他应当叫破烂的“破”呢,还是叫压迫的“迫”,或是上坡的“坡”,魄力的“魄”。反正老家人说话四声不分,“po”叫出来都一个调子,破!想来他娘老子起名的时候可能是叫“魄娃”的。哪个父母不是给儿女一个美好期许呢!坏就坏在破这个声调上,被人把一个好好的“魄”叫得破烂不堪了。在这里还得解释一下“破鬼”中与破搭配的鬼字。在这里它不是牛鬼蛇神的鬼,也不是精明过头鬼头鬼脑的鬼,而是相似于牛娃狗娃里的“娃”、大崽小崽里的“崽”。不知道老家人为什么把娃娃们都喊成“某鬼某鬼”的。年龄渐长,鬼会从名子里慢慢消失,但也有很熟悉的人之间说起来,还要带一句:X鬼那个家伙,有些日子不跟我联系了,不知道忙乎些啥呢。

有些人名如其人,比如破鬼。有些人名不符实,比如杨生俊。破鬼也是有大名的,还是个很大的名,叫杨治邦。因为小名太顽固显赫,反而使他的大名没发挥到标志引领作用,甚为可惜。破鬼这个名字可以说是我们生产队里被叫得最响亮的名号之一。与他齐名的大约还有“开鬼”,梁三爷家的老二,个子高高头大大的,孔武有力的样子。三十来岁还没老婆,谁都喊他的号“开鬼”。小时候我们跟他去河里捞鱼他炖了一锅叫我们一起吃,腥的没法住喉咙里咽。开鬼文革时上新疆投奔亲戚去了,有人说在木垒,有人说在伊宁,反正再没回来也没几个人再见过。如果活着,也是70多岁的人了。破鬼的名字大人叫,同龄人叫,连比他小好几岁的我们也喊他破鬼破鬼的。比他小的小孩喊他破鬼他会气恘恘地撵过来:“狗日的你喊谁?老子的破鬼是你小碎怂喊的!”小孩子比他机警,没等他追过来就跑得远远,嘴里的声音反而更大:“破鬼破鬼破鬼,你来追啊,来呀!”破鬼放了一天羊一直被羊带着跑,全身疲乏哪里还有多余气力追逐浑身机灵的小鬼怂。见小孩子惹不得,就咧开宽厚的大嘴自言自语:“小怂有人养没人教的,老子才不跟你一般见识。”还没等他挪步子哩,杨劳模尖厉的声音早到了:“破鬼,还没把羊圈好?快回家煨炕去!”他爹啥时候被选为生产队贫协主席,啥时候被人喊成劳模,都是没有书面记录的事情。反正生产队的人就是这样,无论是做过一天队长或者保管员或者记工会计,甚至当过民兵连长排长班长,这个称号都将是终身的。于是你到村子里打听一个人,叫名字没人知道,当有熟悉的人知道,马上就会说:噢,你是说马班长吧,他在村子南边第四个庄子住呢。这个马班长就是曾经的民兵班长。所以村里人基本都是带职务的。什么队长啦,保管啦,排长啦,委员啦的。解放以来运动多,你方唱罢我登台,社员中没职务称号的倒廖廖无几。

我们这个村子沿沙河西岸南北,稀稀拉拉摆着四五十户人家。住家以姓氏聚居,破鬼杨家住在村子中间,左边一条大水沟过去就是沙河,四下里绿树成荫。杨生俊因为长年胃病人很单薄,虽然很勤快,但重活难以拿下来。冬天寒冷时候,每天早上起来先咳嗽半天才能下炕。别人都吆着架子车走远了,他才慢悠悠地把牛套进车辕里。他能使唤的也就是大儿子杨立邦了。杨立邦跟破鬼相比,不像是一个娘胎里生出来的。他读过两年小学,身体壮实,方面大耳。虽然没有立邦机会,但有齐家之相。都是儿子,破鬼的所有“魄”力好像都被他的哥哥拿走了,只剩下些破衣烂衫。确实,破鬼在我见的那些年月里,从没见穿过一件新衣、一件囫囵衣服。他不是捡老爹的就是哥哥淘汰下来的补丁落了好几层的衣服。还有一样,就是他的矮小身材的妈妈在村里也是个提不起来的邋遢女人。要不有人说,家里如果没有利落女人,一家人都过不利落。

哥哥是1975年结婚的。婚房在他家新翻修了的那间南厢房里。刚好知青下乡,几个女知青分配在他家住,所以他家的人气顿时暴涨。我们一群碎娃子跟着去闹洞房,第一次见了个啃苹果的节目,心里想怎么这样。有人说是兰州城里的知青小伙子弄的。城里人果真让人开眼界。

我一直没弄明白生产队为什么把知青安排到杨劳模家居住,是他家有空闲房子呢,还是因为他们家三代赤贫成分单一历史清白?后来我想也许是生产队看他们家贫困,通过这种方式,由他们家负责给知青做饭可以从中得到些隐形补助。知青第一年的生活是由上面全包的,粮食也是县里下拨,保证的不错。以后按工分分粮,日子就过得凄惶起来,于是就有了知青到处偷拿抓抢东西的事情,这是后话。杨家大儿子没娶媳妇前两个女儿就出嫁了,出嫁女儿也没要到个啥彩礼。大女婿家给岳父母每人做了件衣服、给了10块钱。二女婿家给送来二斗麦子就把丫头领过去了。闺女一出门,就剩下老两口和两个能吃能喝的大小伙子。每年青黄不接的三四五月,就是杨家难挨的日子,除了弄些秋天晒的干菜、收集的沙枣等应付每顿饭,就是等大队分配的“返销粮”,或者向邻居你一升他半升地赊一点过日子。

相比较而言,破鬼的日子要好过一点。他是放羊的,每天天一亮赶羊出圈,天下都是他的。饿了在河里抓鱼、墙上掏麻雀、地里摘豆角、树上摇沙枣。他会用一切办法把自己的胃填个差不多,这也是他从小就长一身与生活条件严重不符的胖乎乎的身材的原因。破鬼在别人带着些讥笑的声调里长大,养成了不卑不亢、闷声吃肉的性格,他的样貌也变得圆润而好看了些。事实证明,不仅女大十八变,男大也在变。“哼,你们都聪明,你们吃到麻雀肉了吗?嗨,麻雀腿上那两疙瘩肉,真香啊!”他知道哥哥聪明,混到记工员位置上没几天,又被选为保管员了。那些队长了会计了都以为他们家历史清白人品高尚,哪里知道他的哥哥晚上好几次悄悄弄两裤腿麦子回家?破鬼确实想不通哥哥怎么能在盖了印的麦堆上弄两裤腿麦子。他拐不过盖过印的麦子还可以抹平了再盖一次印板的弯儿来,印板不就掌握在他哥哥立邦保管员手里吗?

破鬼对他哥哥的行为不屑一顾。吃饭的时候老妈说,你要听哥哥的话,以后我们老了,就有哥哥管着你。破鬼一声不吭,像是没听到一样。杨劳模重复一遍:“以后你干啥就由你哥安排,我们也管不上你了。你这个样子,也只能靠哥哥了。”破鬼还是没听到的样子,继续往嘴里扒拉面疙瘩汤。“破鬼这个怂咋变成这个球样子啦,老子娘给你说话,你也像没听到。”哥哥看不下去,教训他。嫂子坐在那里不吭气,见立邦说兄弟,就说:“你别说了,治邦肯定有他的想法,他以后还要成家,管他的肯定是他媳妇嘛。”

“嘁,就他这个怂样儿,谁家的丫头跟他?再说,我们家这个条件,能说得起谁家的姑娘?”杨生俊对一直长不大的小儿子早就失去了信心。他身体越来越弱,心窝里越来越痛,早就预感前头的路不长,不然,他也不会这么早就说这些了。

嘴里不说话,不代表破鬼不懂事、没心事。破鬼知道家里人都看不上他,他也在心里对父母哥哥没有多少亲情。对于找不找对象的事情,他有过想法,却也知道成家这个事情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哥哥的媳妇精明得像个猴子,他才不愿意再找个猴子来上窜下跳。至于能不能找到,他从不抱奢望,家里为了哥哥这个猴子媳妇挖下的窟窿,还得他们兄弟俩个还好几年呢。

破鬼现在的最大愿望是爹妈活着,每天回家来有饭吃,晚上能睡得安安稳稳。哥哥结婚以后慢慢变得不一样。到底哪里不一样,他一下说不明白。过去哥哥会喊他吃东西,现在他只顾喊他的猴子一样的老婆吃。有一次眼看他从地里摘了青豆角来,以为会煮一锅全家吃的,没想到他们俩骑着自行车往西边他媳妇的娘家去了。破鬼回来问娘:“哥哥没把豆角拿回家?”娘一愣神:“啥豆角?没见啊。”破鬼说:“看见哥哥摘豆角,跟嫂子骑自行车往西边去了,以为要倒下些呢。”娘说:“你哥他没进屋来,可能是让你嫂子喊走的。别着急,我再去摘。”娘摘了豆角煮了娘仨吃的时候,破鬼看娘在抹眼泪。问:“娘,你怎么啦,哪儿不舒服了?”娘说:“没有,眼睛被灰迷了一下。”破鬼说:“唉哟,那个难受,我帮你翻开吹一下吧。”娘说:“我揉了下已经好多了。”破鬼吃罢东西上工去了,破鬼娘与杨生俊俩俩相对,心酸不已。她泪眼巴嚓地对杨生俊说:“看现在这个样子,立邦也靠不住,将来治邦可怎么办啊?”杨生俊尽管心里也不好受,但男人的威严还立在那里。“能怎么办?人都是有造化的,破鬼除了脑子慢些,其他都好着的。只要身体不出问题,自食其力没啥问题,以后社会好了,他总比我们要强些吧!”他能说什么呢,现在天天嘴里吐酸水,一天难过的啥样,也没个闲钱到医疗站要个药,只能挨着。他觉得一天比一天没劲,自知时日不多,难受得很的时候,他倒是盼望晚上睡下再不醒来,就啥事都不烦了。

杨生俊和老婆在一年时间里先后去世,杨生俊说是胃癌。一个生产队得他这病的人好几个,可能与一年四季吃咸菜有关。生活贫困,没什么菜食,甜着吃咽不下去,想有个下饭的东西,那就只有一缸又一缸绿旺旺的咸菜了。我小的时候,奶奶也是每年腌几缸萝卜、葱秧、韭菜、萝卜缨什么的。这是家里从冬吃到夏的主要佐餐菜食。虽然大家都吃,但也不是谁都能癌了。王大队长、肖队长、曾组长癌了,李老师、张保管却活到80多岁还旺露露(兴旺的样子)的。后来听到个“个体差异”的话,觉得是真理。爹娘老子一下过去,破鬼无论从哪方面看都一下子长大了。十七八的破鬼在生产队会计的记分册子上被念成杨治邦的时候越来越多。他的个头也猛地蹿了一下,嘴唇上也长了黑绒绒的一层胡须。当然他裤子底下的毛早就长长了,晚上睡下摸着肚脐下的毛毛暗自惊恐,不知道这些毛是不是会长满全身。到底身大力不亏,破鬼现在跟着大人一起当工纳差一点儿也不吃亏,别人干多少,他也能干多少,最多他比别人干的时间长一点,活是啥都能拿下来了。

哥哥本来想分家,让破鬼自己过,自己好细心经管把日子往出来过。老子娘老实了一辈子,最后欠下一屁股债闭了眼。在立邦看来,父母就是太老实,就会出力没其他本事才过成这样子的。他当保管员几年,早就摸到了怎么才能悄悄把公家的东西弄回家来的窍门。几年间,他给家里弄来的粮食,帮助家里再没挨过饿,也不用每年春天借了东家借西家。他想如果多当些年成,家里的境况肯定会变好的。有人说一个家里的心眼是有总数的,杨生俊没多少,破鬼基本没有,老杨家的心眼就全让立邦给占住了。怪不得从地区下来的工作队王队长很欣赏杨保管,他给大队书记推荐杨立邦保管:“这小伙子出身好,也能干,还会想事,以后你们培养一下,当队长,当村干部都是可以的。”杨立邦能入工作队王队长法眼,是他每次看见王队长回家时,都从库房里给带些面粉或胡麻油。那个时候,这些东西在城里也是稀缺物品,况且王队长家里四个孩子正长身体,每月那点点定量又没油水,有钱也买不来食物。

杨立邦给老婆讲了自己的雄心壮志,没想到老婆转了几下眼珠子呼啦泼下一盆冷水:“你发烧了还是脑子进水了?你把兄弟一个单出去,咱以后还咋出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个当嫂子的容不下小叔子。再说,破鬼现在正好长大成人,是有劲能干活的时候,早就不是包袱啦。咱管他吃喝,其他管不上的就不管,叫他好好地上班挣工,咋也不亏嘛。听说马上包产到户了,如果没有他,就我们两个人,还拉扯娃娃,咋顾得过来哩。”他们已经养了一个满地跑的娃子,现在肚子里又有了。还别说,老婆在关键的大问题上一直很清楚,到底人家父母是当过生产队干部的,娘肚子里就受到过影响。杨保管一听老婆这么说,也顺坡下驴:“对啊对啊,我咋没想到呢。我只是想破鬼在家里吃饭你得多做一份还得多煨个炕洞门,就没想到他还是个好劳力。”杨保管内心深处也是不想把兄弟分出去的,兄弟分出去叫别人说闲话不说,心里也是个事情。毕竟是一个娘肚子里出来的,但他又不得不对老婆这样说。别人咋说闲话,都没有老婆不高兴了难对付。现在听老婆这么讲,把有些他想到没说出来的话说破,倒也符合他的心思,这就叫两全其美吧。那天他跑到供销社割了二斤肉,一点没留炒了一盘子,第一次把破鬼叫到炕桌对面坐下来吃饭。破鬼第一次这样正规地跟哥哥对面坐着吃饭,拘束的很,筷子都拿反了。杨保管拿过一个玻璃瓶打开,拿过两个小瓷盅倒了酒,把一盅推到破鬼面前说:“喝,你过去没喝过吧。现在爹娘老子死了,就是大人了,大人能喝酒,我们兄弟两个喝一个。”破鬼望着哥哥堆满笑容的脸庞,像是面对一个不认识的人。他咧嘴“吃吃”笑了两下说:“喝!”端起来就倒进嘴里。他没想到酒有这么辣,往嘴里一倒像一条火龙窜进了肚皮里,他被呛得咳咳了好几声,眼泪都被呛出来了。“咋这么难喝啊!”嫂子把下好的面端到兄弟二人面前笑:“兄弟从来没喝过吧,你看那些当干部的都喝,咋能说难喝?喝几次喝服了,就好喝了。你哥过去不喝的,队里干部一起喝了几次,现在还偷偷摸摸地倒着喝呢,说是要练出些本事来好对付别人。酒有好处,干活累了喝一口,舒筋活血,管用得很呢。”哥哥端着盅子放在嘴边“吱”地一声喝下去,搛了一筷子肉放嘴里说:“喝了酒别张口,赶紧吃筷子肉菜压一下,就好了。”破鬼赶紧搛了一大筷头肉塞进嘴里,果然好多了。吃着喝着,破鬼心里的忐忑渐渐平息。他想,爹妈死了哥嫂就是大人,他们比爹妈还好些,知道叫自己喝一口酒。过去跟爹妈在一起,一顿从来没吃过这么多的肉,没见过一口酒。想着心里一暖,主动表态:“哥哥嫂子,以后有啥活就叫兄弟去干,兄弟别的没有,力气有的是。”立邦笑着说:“我们是骨肉兄弟,有我们吃的就有兄弟你的,以后我们把这个家弄好,让那些过去嫌弃我们穷的人看下,杨生俊的儿孙也是汉子。”“嗯嗯。”破鬼努力点了几下头,那天又喝了几盅没记清,反正吃完饭破鬼就倒头睡炕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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