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韵】桥下(小说)

笔名写景散文2022-04-25 09:02:340

桥下是一个很特别的词。桥上人,人上人,桥下人,人下人。

还有一句紧接而来的俚语:人比人,气死人。

桥下是一个很特别的场所,能够在这里逗留的人,一般来说也有些特别。人多的时候成群结队,三五一伙,七八一群,又大多都是身着蓝布工装,外罩一件桔黄色背心,上面还印着“来福环卫”四个红色大字的路面清洁工。大桥底下好躲雨,好躲太阳好乘凉,是路面清洁工的天然休闲娱乐场所。打个纸牌抽袋烟,自在赛过活神仙。

但能够在桥下安家的却只有革胡子。听说还是区城管大队一个政委打过招呼的。这让多少知道一点内情的环卫工老苗子羡慕得要死。

“这也叫安家?苟且偷生而已。”这是革胡子回答总喜欢与他套近乎的老苗子的原话。革胡子何许人也?乃年少时也曾意气风发,血气方刚过的学霸一个!他说这话时正仰着脸,好像又是在感受什么。

“嚯!我看你偷生得倒是蛮安逸的。”老苗子年龄应该是60岁左右,姓苗,又是西凉自治州那边的苗族人,据他自己透露还与上两届清江省的省委刘书记沾点远房亲戚,只是在这帮人中很少有谁去关心谁官大官小,只关心自己每月的钱多钱少,也就根本没有人信他的口白。不过环卫工群体中都称呼他老苗子,这多半是因为他平时鬼精鬼怪,还不时爱打听和传播一点道听途说的小道消息。他的那一张猴脸上经常闪着一层被风雨阳光捈抹过的黑红光亮,这当然是他风雨人生经历的某种象征。也只有他这个年龄段的人来干这种事情。年轻点的万一找不到合适的事,开个摩的送几个散客也比这扫垃圾和捡破烂要更有面子一些,至少不会让人见了捂着鼻子绕道而行。更何况要是搭上个年轻妹子还能一饱饥渴的眼福,或有意无意用手肘子顶一下人家鼓胀的胸脯。他简直有几分嫉妒羡慕恨地瞟了一眼革胡子脚边的那一盘残棋,口气便有些暧昧地说:“成天摆几颗缺车少马的棋子,居然也有人愿意来丢了面子还丢银子。”听这口气他也是个懂棋的。

革胡子也就只是笑了一笑。他眼睛马虎,杵在眼前也看不清棋子。

看清又如何呢?人生若如棋,也就只有几步是关键,错了又悔不得的。至于棋盘里这几十颗棋子,他比自己身体上有几颗肉痣还要熟悉,他心里是揣着一册象棋秘笈的,只要随便亮出一招绝活,便能退对手十万雄兵。而对于天天都能见面的这一群环卫工伙计们,尤其是交道得多一些的老苗子的心思,他就更加心中有数了——吸着废气又闻着臭气,日晒雨淋满打满算每月也就只有一千七八百块钱,交个房租吃个快餐,输几次纸牌页子,一天也就只剩个两三张拾圆的票子了。

见革胡子没有吭声,老苗子又接着说:“自古就有着一种说法,挣钱不费力,费力不挣钱。”这明显就是在自我安慰。他是一个专门只爱打擦边球的工油子了,平时总喜欢在监工面前使点小恩小惠,回西凉时带点少数民族的土特产什么的,只是他自从在桥下结识了革胡子,见他摆个棋摊也能挣个几十上百元甩手钱后,心里也就多了个小九九在盘算,总想着要偷学他几手绝招,便不由得又感叹了一句。

这一次革胡子却回话很快,“运气来了,门板都拦不住的,这也怪不得我呀!”他说这话是一语双关。一是没想到去年秋天自己辗转来到长沙,在这新修的来福路大桥的引桥下临时摆个棋摊,居然还巧遇了初中时的一个同学在来福区城管大队当政委,是人家冲着棋盘先认出他来的,那一幕虽有些尴尬,却解决了他的当务之急。

如今想起,革胡子还暗自有几分得意。

“你这……”对方可能是想说“你这摆棋摊的还真会找地方!”

没想革胡子一仰脸竟让对方先是一怔,然后便改口问道,“你该不是杨林坳的胡革生吧?”革胡子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忙站起身杵过去看了看,“请问您是?”对方忙说,“我进伍啊!谌进武,初23班坐在你前排的。”革胡子也就想起来了,是那个经常爱打架而学习成绩又一踏糊涂,一到考试就总是死皮赖脸要抄他题目的武状元。

“哇噻!你就是武……”一见到老同学,革胡子仿佛又回到了学生时代,阳刚之气又回来了,加上这些年来走南闯北学了满口南腔北调,正准备大呼一声“你就是武状元呐!”但刚一开腔似乎又模模糊糊的感觉到了对方身着的是一套执行公务的制服,也就忙改了口很礼貌地说:“武同学啊?你好,你好!”武状元是同学们当年针对谌进武学习成绩全校倒数第一名,而打架摔跤却声名显赫给取的绰号。

老同学几十年不见,谌政委对当年的学霸竟落得如此惨状很不理解,尽管也曾听到过胡委员(班上的学习委员)为了追高中时的一朵校花,只读了半年大学就休学去沿海寻找他心中的女神了,但又不知是真是假,也就不便多问,只是顺口说了句有什么为难事只要是老同学我能够帮得上忙的,你丢一句话就是。革胡子当真就丢了一句,“我反正人一个,棋一盘,就在这桥下先安个家行不?”谌政委皱了皱眉头最后一咬牙说,“那你得隐秘点,千万别太影响市容观瞻呐!”革胡子就指了指最后的一个桥洞,谌政委也就只扫了一眼,那地方正好靠着垃圾站,平时是很少会有人往那个方向去的,也就只说了句“老同学你好自为之”的话。既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便摆步离开了。

后来革胡子就在桥下安营扎寨摆开棋盘了。这一摆就是大半年。

他刚才回老苗子这话的第二层意思却是意指那些能够一盘棋走下来舍得丢个拾圆贰拾圆的手下败将,而这些人往往又是生活中的强者,都是些家里有车有马的,人家退休了在家闲得慌,花点小钱来卖个高兴不是?他这么嘀咕着时,有几个熟悉的人影似乎又在他的眼前晃来晃去,其实他从来就没看清过对方长得是个什么样子,却能凭感觉大抵清楚对手的身份和家庭及生活状况。当然偶尔也会有落迫者来此蹲身杀上一盘。就拿前几天那个慵懒的下午来说吧,革胡子正仰着脸感受从对面不远处廉租房小区栋与栋距间的缝隙里泻过的一抹斜阳,两个耳朵听着从桥上辗过的滚滚车轮,他是能从轮胎着地的摩擦声里分辨出是大车还是小车的,不然怎么会有人说他是个神瞎子呢。

“喂,我说摆棋摊的,杀一盘吧!”一个蓄着长发的身影游过来。

“年轻人,火气莫这么盛啰,”革胡子立马就从对方很冲的声音里判断出来者的年龄了,“你先走还是我先走?”他把棋盘朝对方挪了挪,只改用了一个云淡风轻的走字,便把一个杀字给掩住了。

“我先来吧!”年轻人出了一马,眼一抬不禁想笑。

革胡子心如明镜,知道人家是笑他这个光眼瞎也敢在清江城里摆擂台,便应声横了一车,暗示道,“路上多陷阱,小心绊马索哦!”

年轻人心里免不了一惊,犹豫片刻,便撒了一象。

革胡子无须看清棋子,他只要听手风就知道对方子着何处。

“我也看一马吧!”革胡子走棋象是从不用思考的。

“拱一卒子!”年轻人终是进攻型的。

“踩死。”革胡子放出的马轻轻一落脚,过河的卒子便壮烈了。

彼此就这么一紧一慢,还不到十一步,对方的棋就死了。革胡子自己执的是黑子,去掉了一车一马一炮的。“这几块钱你还是自己留着晚上吃快餐吧!”年轻人输得有些莫名其妙,气极败坏地扔下伍圆钱就准备走人,听棋主如此一说,虽脸有愠色,迟疑一下后还是顺手就捡起了钞票。他前脚刚走,后脚就跟来了老苗子,“你晓得这小子是干什么的吗?”神情很有着几分诡异,但就在他刚伸出手欲指向对面小区的窗户时,一想这动作对于神瞎子完全是多余,也就把手缩回从桔黄背心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支烟来。老苗子其实一直就没有走太远,就在几米处的马路边东一扫西一扫的瞎扑腾,目光却时不时扫过来看革胡子下棋时是不是真像传说中的赌神会出老千。

“不就是干翻墙爬窗的活啊!”革胡子的话果然答得精确无误。

“我还真服了你。”鬼精鬼怪的老苗子一定也是想起前几天的那挡子事了,心绪便平静下来,又明显有着几分套近乎地感叹了一句。

“人呐!是活在心态里的,心态好了什么都会好。”革胡子说。

“嗯啦,来鬼了,我看你今天又还会有什么好运气?”

两人你来我去的,似乎都是些不着边际的话,又好像句句全说在理路上。趴在革胡子右边的一只流浪狗听着听着就打起瞌睡来了。

远处有路灯亮了起来,傍晚的雾霾又重了。桥上的车轮愈发密集,赶着回家的上班族心急如焚,革胡子的家却是在桥下。他这回怎么也不会感觉到,在对面廉租房小区的一扇窗口有个女人正在打量着他。

那一夜似乎更加漫长,已是凌晨了,革胡子还是毫无睡意。

他还在思忖快半夜转钟欲去公共卫生间小解时,那种碰见鬼了的感觉是不是曾经真实地存在过。在虚幻的世界里生活得太久,革胡子对真实的存在反而有了麻木。那是个移动公共卫生间,就在辅桥的档头,主要是为给这一路段的十多名环卫工提供方便的。革胡子本来就是凭借感觉走路,与桥下的路灯或黯淡或明亮没有太大关系。何况他已经在这辅桥的桥洞床上睡了快大半年,真是个瞎子也摸熟悉了。

“你这也叫床?一床油腻棉絮,一个破棕垫,城里人家的狗窝都要比你这床铺好得多呀!”这也是那个喜欢与他套近乎的老苗子亲自到辅桥洞里“视察”后说过的闲话。只是革胡子此时根本就没有心思去想这些破烂事。他记得当时自己的脑袋还刚钻出桥洞,耳边就似有一股冷风飕地旋过,而且一双本来只配得相的眼睛却明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一个他苦苦寻找了30多年而一直不得见的影子!

趁我在哲学的密林里穿行

或正在开一个数学的平方

你却的影子却在阳光下消失

留给我的是无边的黑暗

猛然间记起30多年前写过的一首小诗,革胡子几乎是滚下桥洞的,他根本来不及趿鞋,拎着一双赤脚就追风而去,但是那影子更快,就像是聊斋里的鬼影一溜青烟似的就消失了,消失在进对面廉租房小区的侧门。他也轻脚轻手追到了侧门,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想进又没有进去,待再倾身往里侧耳捕捉动静时,却听到有狗的急骤喘息声,那声音的节奏有些零乱,这逃不过革胡子的耳朵,他可是在读中学时就获得过全校声乐考试第一名次的。“这一对畜牲倒是风流快活!敢在小区的人行道上来事。”他愤愤地骂了一句便悻悻然转身走了。

革胡子的心思全乱了,卫生间也没有再去了,经这么一折腾他的尿意已经全无。“不会吧?她怎么会住这样的廉租房小区呢?”在革胡子的想象中她应该是住别墅或住豪宅的官家二奶,至少也……他的神情有些恍惚起来,百思不得其解地嘀咕着,又回到了桥洞的床上。

他其实是在心里暗暗发过誓的,不奢望,无企图,只身携带半盘棋,不留一丝过去的痕迹,苟且偷生。然而没想到这心思一乱,千丝万缕的往事又蜘蛛网似的铺开在他模糊的眼前……过去的时光当然也有过美好记忆,只是牵一发而动全身,抚摸新皮也会触动伤疤。

“这影子不会真的是她吧?”有滚滚车轮像是从悬空的身体上辗过去,是一辆载重的洒水车,一路反复播放着那一首《晨曲》的老歌。同一首曲子听得久了,倒像是在呻吟。这城市的俗尘太厚,早中晚各洒一次,再加上凌晨的这一次,也算够意思了,但是空气中照例不是雾霾就是尘埃。革胡子翻了个身,仿佛旧时光也跟着他翻了过来。

“莲子,莲子……”他明明是在似梦非梦中呼喊同桌的女同学。

“来了,来了,”应声过来的却是身着西装革履但脸上和脖颈里却爬满了蛆虫的望初。革胡子吓得连连作揖,“阿弥陀佛!阿弥陀佛!”这一惊吓反而更使他想起了曾经发誓不再去回忆的前尘往事来。

革胡子叫胡革生,大概进30岁那年,脸上的胡子疯长,开始还三天两头刮一次,后来干脆一个月去一次理发店,胡须头发一并收拾。从名字中也能大致猜出他是生于文革时期。他与刚呼喊名字的莲子和应声过来的望初,是从小青梅竹马一块长大的上下屋邻居,又是一块启蒙的同学,而且后来又一直是被村里人视为最有出息的新一代。

“去啰,又不要你出本钱,一来一回攒个两三千容易得很。”望初高中还差一年毕业就休学跟着他表哥来去杨林与沿海,每去一回带个两三百块电子手表倒卖也不算个大难事,乍一看攒钱也确实容昜。

“那容易被查出来的。”莲子凑过来插言,她内心是护着革生。

“富贵险中求,怕得老鹰莫喂鸡。”望初瞥了一眼胆小娇弱的莲子,心里越发急了,“看你人长得像仙女,连的确良都没穿过。”

莲子虚荣心强,随即就低下了娇羞的鹅蛋脸,哪个女生不爱漂亮呢?何况莲子从小学到高中一直被同学们视为校花,但莲子家就三姐妹,没个男人,大姐已出嫁,二姐在家是主要劳动力,唯有她还在念高中。眼下田土已经承包到户了,回家帮着务劳也就是迟早的事。

“也有些女子已经开始跑沿海了,那个攒钱才更容易呢!”这望初真是没安好心,一句话不但搅动了莲子的春心也伤了革生的自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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