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专栏-空庭』斑马线(小说)

笔名经典语录2022-04-15 17:05:170

1.

天色不是太好。暗,有点发飘,而且阴冷。都不像夏天的季节,这日子过得似乎颠倒了。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储毕至抱着胳膊,短袖,风一吹,鸡皮疙瘩起了一身,但既然已经出门,他不打算再回家添衣。男人嘛,怕个啥?连老婆都离家出走了,还怕什么?天塌下来,当被盖。这句谚语,在心里,他不知念过多少遍了。

老婆在哪里?——南京、北京?他不知道,她说,她沿着高铁去流浪了,你从此不用找我。很像个文艺青年。他的功劳,他一手培养出来的。连他自己都暗暗吃惊,她还是这个决绝的姿态:高贵、任性。他差点回过头重新爱上她了。可惜不可能。

事情来得太快,根本没做好准备。他不预备跟谁诉说,说不清,你有耐心听吗?没有吧!储毕至睡得头重脚轻,此刻的行走也是发飘的,昨晚凌晨三点才入睡,居然早上还能爬起来从儿子大雄上幼稚园。回家倒头又睡,睡得昏天黑地,还做梦,梦见老婆拿了一把尖刀,往自己心口上戳,戳他还是戳她?当然是她自己,她说她不想活了,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他汗涔涔,脚里绵软无力,一点也没有力气去阻止,他眼睁睁看着她寻死吗?在梦里,他一点也做不了自己的主。

现在是下午三点,他居然一觉睡到这个时候,太没心没肺了。得吃东西,吃完东西再到幼稚园接大雄。这是老婆撂下的烂摊子,他得继续,维持假象。不能告诉双方的父母,因为罪魁祸首是他。三点的天空阴惨惨的,很不舒服。有一只麻雀,飞得阴阳怪气,从夹竹桃树的这端跳到那端。夹竹桃花蹭着他的脸,发出妖妖的香气,他跳开,躲避。有毒,这花,他从来都知道。现在是下午三点吗?一点都不像。他怀疑不是三点,而是五点或六点,那这样的话大雄会呆在幼稚园门口放声悲哭。

他需要确认时间,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是三点。再一看,傻了——手机屏保什么时候被换了?换成他和老婆的合影照。照片是五六年前在杭州西湖边拍的,一直藏在手机的犄角旮旯处。他心跳加速,这么说,她回来过?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换了,警醒他?还装模作样去流浪了?

太可鄙了。他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他宁愿相信她在流浪,带着布尔乔亚式的纯情或者矫情,虽然爱情不在,婚姻也即将瓦解,他仍是坚持这种想法。

他短信发过去:你回家过?

老婆这次回得很快:没。

他唬了一跳。

仍是那只麻雀,飞到他眼前,拉了一泡屎,差点掉在他头发上。他很愤怒,怎么可以这样!他看到河边臭水沟里飘着一片片夹竹桃花瓣,白色的,性感的花瓣,在污水中任意飘荡。轻薄桃花逐水流。他更加忍不住想破口大骂,他妈的——怎么可以这样?

谁换的屏保?大雄?不可能,他才六岁,平时根本不玩手机。他自己?笑话吧!他心里装得是另一个女人,虽然还没有跟她上床过,可是即便这样,他老婆还是认为他出轨了。老婆就喜欢捕风捉影,没来由地跟他狂吵一番,吵得他看见女人就发怵,吵得他读小说的心思也没有,吵得他对做爱索然寡味。他记得第一次他和老婆干那事特别强劲,仿佛两人互相携手在桑树林里奔跑,一边跑一边还贪吃着树上的桑葚,吃得两人嘴唇发紫,而那时,艳阳高照,一轮红日照着他俩年轻的身体,真好。

如今呢?味同嚼蜡。或者说,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不!他决定弃了!念头就是下午醒来的时候有的,非常强烈。前所未有。老婆看到了他和一个女人的QQ聊天,他们聊了什么?他都不能清晰地记得,只感觉他是在暧昧,他需要暧昧,跟一个遥远空间里女人的暧昧,女人柔情饱胀,回应他的孤独,他有些受不了了,在言辞上愈发将一个男人欲念、抗议地甩出来了。结果那晚,一个哥们催他吃去喝酒,他忘了删QQ记录,他平时一直是个将屁股擦得很干净的男人。老婆偷看了他的信息,发飙了,差不多属于《天下无贼》中一句台词:黎叔生气了,后果很严重!你能猜想那种场面吧?东西砸得稀巴烂,还说了让人觉得荒谬又心惊肉跳的一个字:死!让我死!

死?

对!死。

怎么个死法?

老婆怒目圆睁,她一点都不可爱了。盛怒之下,她又像风箱里的老鼠急得团团转,割脉?上吊?还是煤气中毒?人就站在他眼皮底下,好像事情一点做不来,反倒变成口头的一句威胁,实在是可笑。但暴风雨明显是在的,不是吗?窗外的雨点劈啪啪啦,还有电闪,还有雷鸣,只有大雄在小房间里睡得跟小熊一样。老婆仍和他对持,剑拔弩张,她将他许多心爱的东西撕了、扯了、砸了,最后黔驴技穷,脚一跺,在雨夜的风暴里消失了。

他头晕,还有些目眩。一天没吃东西,是该发飘了。吃什么?这个时候最尴尬,铺子里几乎都没有热腾腾的东西等着他来饕餮。他觉得自己像条饿狗,瘪着肚子,将急切的目光投向一家又一家餐饮店。没有,很残酷,真的没有。那些人懒洋洋地看着他,谁都好像不愿意鸟他:没有——语气淡漠,毫无温度。

操——他焦急,又有点屈辱,有点惶恐。好不容易,找到一个生煎馒头铺,独剩六只生煎包搁在盘子里,苍蝇在远处盘旋,管不了了,可怜巴巴,掏出三个硬币,生吞活剥吃了。渐渐缓过来,继续思考屏保的事。神秘吧?诡异吧?——吃到最后一个生煎包,他噎住了。他不相信自己的判断,但似乎就是这么回事——他老婆监控了他的手机!

他妈的——他要像疯狗一样暴跳如雷了!怎么可以这样!他想起来了,她说她的一个同学研究这方面的软件,说既可以防盗,还可以加深家人之间的亲密度。他愤怒地抠出了喉咙间不成形的最后半只生煎包,恶狠狠往地上甩,然后用脚尖碾,他要将它碾成齑粉。旁边的行人蓄意避开看他,看吧,看吧!老子恨不得将衣服全部扒光,让你们看个通透!

谁能想到,储毕至年轻时候,算是个十分标准的文艺青年,喜欢摇滚,喜欢时尚阅读,喜欢写些影评,喜欢和姑娘没完没了地调情。现在从他身上,一点气味也嗅不出,尤其是此刻,他头发凌乱地耷拉着,头顶中间部分微凸,脚型呈外八字,屁股像女人一样长了不少赘肉。只有短袖T恤红黑相间,倒令人想起司汤达的一部小说《红与黑》,他年轻时候反复研究过这部小说,于连和市长夫人在桌肚底下偷情的那一段,美妙而欢悦极了!可惜他不是于连,于连有政治野心,他储毕至连爱情野心也没有了。他做什么事他妈的都没有了隐秘性,还谈什么人生?自我?追求?韬晦?定位?

扯淡——全他妈扯淡!

2.

储毕至确信还是刚才那只麻雀,它跟踪着他。它嬉皮笑脸,阴阳怪气,说不定它羽毛下还藏着探测器。他扑上去追赶,想要揪住它,拔下它的羽毛,看看里面是否藏着个东西。这死麻雀还警惕得很,“噗”的一声往屋檐上飞。他贴着墙走,不时会遇到突出墙体的空调排气装置,讨厌,他嘟囔着,跳下来,绕着走,跳上去,继续前行。麻雀也觉得好玩了,拍拍翅膀飞过来,又飞过去,挑逗他,激怒他,又招引他。储毕至说不上咬牙切齿了,他的心情竟也愉快起来。

储毕至看见橱窗玻璃上照出两个人影。前面一个,面容姣好,细长个儿,皮肤嫩,最好看的是鼻子,小巧、挺拔,灵灵的,一股水气。后面一个,也算清秀,三十来岁模样,卷发。白素贞和小青吗?两条修炼成精的美女蛇。他记得李碧华小说里,小青曾大胆地嘲笑白素贞:姐姐,你千年修行,为了一个许仙值得吗?哈——如果是这样,他储毕至斗胆冒险一下,许仙不成,可以成法海。有点意思了,他拔了根烟,叼上,目光继续停留在橱窗里,

顺着人影的方向,他往纵深处看,发现这是个三叉路口,一条通向热闹无比的商业街,一条能到达充满苏打水味道的市立医院。

三叉路口,向左,向前,摆在眼前两条斑马线。他扑通从台阶上跳下上,卡在小青和白素贞的中间。嗯,前面一个,当然是小青,年轻又俏皮,他更喜欢一点。小青和白素贞的步子不快,笃悠悠,一步一晃,也阻碍了他前进的步伐。留在她们中间,挺好呀,一步一晃,烦什么心呢?

绿灯亮了,他们一起过斑马线。人流如潮。两边汽车十分规矩地呆卧着。

小青说,他偷了我的东西。戒指、狗、磁带,全拿走了,全给那个骚货了。

白素贞好像在沉思,突然冒出来说,电水壶不知道怎么回事,只顾烧不知道停,弄得满房间水雾缭绕。

小青咬了一下手指,眼神落在白色斑马线上,说,小骚货很好看,比我漂亮,你信不信?

白素贞有些沮丧,说,结果跳闸停电了。我什么也干不了。

干不了,干不了,我辛辛苦苦准备了很长时间,都干不了了。白素贞不仅沮丧,还有些气恼,捶打自己的胸脯。她的胸真美,饱满、柔和,有千万条弧线从中摇曳出来。

每锤一拳,储毕至就心疼一下。他打算充当法海了。他知道那只麻雀还在附近,它坚决不会飞走,它身上有探测器。他老婆继续在窥测、监视他。如果老婆就是麻雀,麻雀就是老婆,那么正好,他储毕至就尝试做一回拥有法力的和尚,将这只麻雀身上的恶习统统铲除!他下定决心了!

他放慢脚步,等白素贞上前。先从她入手,应该是个好兆头。

他冲她笑,温和,不露霸色。

果真,白素贞也笑了,牙齿闪闪发光。

你干不了什么?——他真诚地问,显示出他十分关心她,当然也偷听了一些属于她们小姐妹之间的心里话。

白素贞叹了口气,说,他是个畜生。

哦,畜生。

我昨天生了一个小孩,知道吗?粉红色,肉嘟嘟的,躺在草地上。可是他说不是他的孩子!白素贞情绪转换得十分快,一下子悲愤起来。她盯着他,仍在控诉:我为他做牛做马,可是他太不领情,还骂我婊子!

储毕至吓了一跳。乱。有点乱。老婆在灌木丛中监视,不能乱,千万不能乱。她最擅长发现一些蛛丝马迹,然后歇斯底里跟他吵上一番。这一次,他得占上风,摆出架子,迂回曲折,把没这回事变成相当有一回事。风风雨雨他经历了不少,田野里低垂着谷穗的庄稼也等待收割,是的,秋天,快来到了。

他快速调整好自己内心的节奏感。他发现白素贞的脸上有眼泪涌出,可怜的,悲情的女人!他伸手摸裤兜,没有餐巾纸,那将就一下吧。

小青已经到了斑马线尽头,她有些不满意,回头等白素贞,结果发现多了个法海。

小青丢了个白眼给他。这姑娘,即使翻白眼,也还是相当可爱。储毕至忍不住喜欢,他终于有借口跟她说话了。

你姐姐哭了。他说。

你们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她咬着嘴唇说。这话从她嘴巴里说出,真有意思。

我是好东西。储毕至涎着脸。

就算是。小青鼻子里哼了声。

白素贞眼泪越来越多,不仅如此,还有鼻涕,她站在街面上,将一大把鼻涕眼泪擤在手里,擦在垃圾桶不锈钢盖板上。储毕至和小青都停下来,三个人构成了一个三角形。一个等边三角形,十分标准的三角形。储毕至抬头望望天,还是那么阴沉,可能要下雨。旁边花坛里种植着许多常绿灌木,不是矮冬青,也不是黄杨树,叫不上名来,高高低低开满小花,这花带着一股浓重的腥气,根本没有夹竹桃好闻。可是,却有无数只蝴蝶,围着这一坛腥气的花,追逐、打闹个没完。

等边三角形渐渐被拉成了一条直线。小青和白素贞站在了一起,她们原本就是同伴呀。储毕至张大嘴巴,这才发现,她们俩都穿着竖条行斑马纹的上衣和裤子。蓝和白相间。有趣,他是红与黑,撞在一起,真有缘分。

他们仨并排往前走,他依旧夹在两个女人中间,这回,是横行。他们走向热闹无比的商业街。夏风一阵一阵吹来,把人间吹成海面一般涌动。

小青说,他把我的拉布拉多犬牵出去卖了,他真狠心。你养过狗吗?它脾气好极了,又聪明,又听话,晚上睡觉时呆在我的床边,它叫我小妈妈。

小青脸上长着对酒窝,她应该能喝点酒,储毕至猜想。那一霎,他觉得自己爱着又悲伤着,他不知道怎样表达内心的惆怅。小妈妈,对,她说,小妈妈,很贴切的一个词语,用在她身上,恰如其分。储毕至无法摆脱小青对他的吸引,他拾起目光,一遍又一遍投上她的酒窝,她的小巧挺拔的鼻子,以及正在说话着的双唇。柔软的,滋润的,充满生命健康色的唇。他在哆嗦,他甚至有了生生死死矢志不渝爱的哆嗦。她不会相信的,萍水相逢,他竟爱得那么纯粹而性感。

可惜,小青没发现他的哆嗦。

白素贞开口了,流过一番眼泪的她像枝梨花。她对着储毕至,侧目相视,问,你是谁?

我?我是我呀!

你怎么走在我和她中间?你是想拆分我们吗?白素贞口气生硬。

她使了下狠劲,把他拽到一边,看不出,这女人竟还有三分臂力。

他忍不住笑了,说,喂,吃冰激凌吗?我请客。

这招有用,两个女人都拍手叫好。小小的一个冰激凌,竟能化干戈为玉帛,也只有用在女人身上才奏效了。他跃上台阶,朝最近的便利超市走去,掏出六个硬币,一手举一个冰激凌,他怕一转眼找不见她们人影,动作紧凑得不得了。她们没动,还在原地,穿着竖条纹衣服,像两匹斑马,交颈诉说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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